嗨,親愛的 Reader
這個禮拜過得如何?
這週一,我的身體出現了一個小插曲,也因此讓我有了第一次在美國看醫生的體驗。
當時持續胸口緊縮、呼吸困難,後來連左肩、脖子都開始感到刺痛。在 ChatGPT 的再三催促下,到家附近的急診進行一系列的檢查,為了排除像是心肌梗塞、血栓、肺塌陷、肺積水等較急性的問題。
好在,檢查結果顯示都不是這些聽起來可怕的狀況。可能是因為病毒感染所引起的。
這幾天讓自己的身體盡量休息,昨天睡了 14 個小時,起床後頭雖然重,但胸悶狀況好許多。
也很感謝身邊朋友的關心,以及我的個案的體諒。
雖然我的硬撐傾向已經比過去好很多,但在這樣的時候,還是會感受到自己放不下許多事,像是惦記著企劃的時程、擔心向個案請假會不夠可靠、或是電子信跟貼文會沒辦法按時上線。
無所事事,讓自己休息一整天,罪惡感仍會默默浮現。
你也會有相似的感受嗎?
身體不舒服但是不敢請假?
儘管請假,卻因事情沒做完有罪惡感?
身體不舒服時,第一個念頭是照顧自己,還是擔心影響到別人?
(這是兩分鐘的自我對話時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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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這封信,想分享在美國念研究所這兩年,所感受到的:哇,原來自己如此受到台灣文化的影響。
這些影響,當還在台灣時可能難以覺察,因為「大家都是這樣。」但來到美國後,發現我的行為與想法與身邊同學如此不同,才讓我有機會覺察:過去我所生長的環境,原來已經在我身上烙印下深深的痕跡。
就如同一隻魚,在水裡生活時,把水當成理所當然;有一天,當牠有機會離開大海到陸地生活,才發現過去「水」的存在。因為習慣在水中呼吸,剛上岸時反而感到窒息。
「窒息」這兩個字,挺接近我剛開始上研究所的心情。
當魚在水裡生活時,習慣了身旁所有人都用中文溝通,中文就如同空氣般「正常」。
當魚上岸以後,首先遇到的衝擊,就是所有人都在說自己不習慣甚至聽不懂的語言,過去的「正常」,已經變成少數。
當研究所裡,所有的東西都是英文,讓學習與溝通,變得加好幾倍的困難。
每到教室,總是緊張的,因為我這隻魚,要很努力重新學習,學習如何在陸地上呼吸。
所謂能夠呼吸,是指能夠看得懂與聽得懂授課內容、能夠在課堂上提問、發表想法、口頭報告、與同學進行討論,以及能夠完成指定閱讀、作業報告、畢業論文,還有,與同學建立關係,也就是知道如何進行日常對話。
這所有的一切,此時此刻書寫下來,馬上讓我想起當時的窒息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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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個衝擊,是「如何展現自己」的差異。
在台灣,至少在我的成長與教育環境裡,我們是不被鼓勵「展現自己」的。展現自己往往被與「自私」「愛現」「自以為是」畫上等號。而當你展現自己時,往往會被用非常高的標準評斷。
以上課舉手發言為例,首先,課堂上本來就很少有老師或教授會鼓勵同學發言;接著,如果有人真的舉手了,同學也常會投以「他竟然敢舉手」、「來看看他要說什麼」的眼神。
發言的人,會被貼上幾種標籤:一,「真神人」,極度聰明,大家只能甘拜下風;二,「愛現者」,就是想引人注目、討好老師;三,「智障」,說成那樣還敢舉手,他到要不要臉。
但把場景換到美國,或說在我在紐約研究所的教室中,風景就完全不同。
首先,課堂上老師會頻頻邀請同學分享自己的想法或問題,這個頻率有時候會多到我覺得這裡的教授真好賺,上課都讓同學講就好了。
接著,同學的舉手總是十分踴躍。老師剛說完「大家針對剛剛講的內容有什麼想法?」就會有同學馬上舉手,常常這些討論會延續十分鐘到三十分鐘那麼久。
身為一隻剛上岸的魚,我也會要自己鼓起勇氣舉手分享,但這個過程著實費心。
首先,我會想先「準備好」自己想分享的重點;接著,嘗試翻譯成英文,檢查文法對不對;然後,評估這個想法對同學有沒有價值,「值得佔用大家的時間嗎?」「會不會與剛剛分享過的同學講的太相似了?」同時,還要保持「禮貌」,試著「看起來」有認真在聽同學說話。
當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舉起手,討論可能已經結束,老師已經進入下一頁投影片。
表面上,我什麼都沒做,但心裡,已經經歷過好幾輪天人交戰,上個課,怎麼可以這麼累。
讀到這裡,你可能會想,我的這些同學是不是都很有想法,所以才很敢於分享?
我的經驗是,的確有人是滿有想法,能分享出令人不禁點頭同意的見解;但也有同人,很像在把腦中的「思考過程」分享出來,有時候講完,還是聽不懂他想表達的是什麼。
這時候我就會心裡 OS:「連這樣還敢舉手發言,你不知道,你講 5 分鐘,等於浪費全班的 20 個人的 100 分鐘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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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剛剛這個例子,可以看見我身上許多來自台灣文化,或說華人文化下的印記。
不過在這之前,先說說在研究所教室裡,我所看見的美國文化。
我在這個教室裡體驗到的美國文化,是把「個人」置於「團體」之上的。
從小在美國長大的同學,他們舉手發言,考量的是我「想不想說」、我覺得「有沒有需要說」,以及我認為「我有權利發言」;他們沒那麼在意自己「說得好不好」、「說的東西對他人是否有價值」、「我是否佔用太多他人的時間。」
相反的,在台灣文化裡,「團體」是凌駕於「個人」之上的。
光舉手這件事,幾乎等同於打破團體的平衡,因為「你個人」主動佔用了「大家的時間」。
而在思考發言內容,來自台灣的我,也常會先以「對團體是否有價值」為考量,希望自己講的東西是被大家認可的,好像這樣我才「可以合理的」佔用大家的時間,不然我會感到「不好意思」。
那一句,「你浪費大家 5 分鐘,就等於浪費全班 20 個人 100 分鐘」不知道你是否也同樣熟悉?這好像是中學還是國小就被灌輸的觀念,而這背後,也是華人「集體主義」下的產物。
你是否有發現,這封信開頭,我身體不舒服,卻擔心自己讓個案失望、企劃時程延後等,也是一種把他人放在自己之前的傾向:怕麻煩到別人、怕影響到整體的運作。
在這樣的文化下,我們習慣把「自我價值」與「被團體認可」畫上等號。
再來,是台灣社會習慣的「羞恥教育」,也就是用羞恥作為一種控制他人行為的手段。
成長過程中,我很早就被灌輸「失敗就是丟臉的」,而這個信念可以延伸到生活的各個層面。在課堂上,就是「如果你表現不夠好,就是丟臉的」。
這於是讓舉手變成一種極大的壓力,因為如果「我講的不夠好」,我就是丟臉的,而丟臉等於「我這個人是有問題的」、「我是不被人所接納或喜愛的」。
於是,在對大部分台灣人來說,「展現自己」或「出頭」是需要承擔極大風險的事。因為如果表現不好,那麼自我價值可能會碎成一地。
羞恥感讓我們把「行為的成敗」,等同於「人格的價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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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在台灣,就耳聞許多關於集體主義與個人主義的文化差異,親自來到美國後,才著實體會到這份不同所帶來的震撼。
這份震撼,不是因為文化的不同,而是我發現,原來自己被台灣的文化影響得這麼深。
我認為每一種文化刻痕,都有它能帶來的優勢與限制。
來到美國後,我開始看見,這兩種文化在不同情境下,會培養出不同的能力與盲點。例如集體主義能讓自己在團體中感受到「被照顧」,但有時候卻限制了個人的發展與自由。
所以文化並無優劣之分,重要的是我的選擇是什麼。
因為文化與身份認同,是可以不斷演變與流動的。
就如同從台灣來到美國的自己:過去的我是一隻在海裡生活的魚,經歷過剛上岸的懨懨一息與奮力掙扎。現在的我,體驗過海與陸地的生活後,正在經歷變形的過程,期許自己用半人半魚的姿態,整合這兩者帶給我的滋養,也放下那些曾禁錮我的部分。
這個變形的過程,並不總是優雅流暢,有時候也是痛苦、迷失與孤獨的。
如果你正在或是即將要經歷到新環境生活的挑戰,請別忘記自己不是孤單一人在面對這些掙扎。
這個掙扎過程也非白費或是你不夠好,而是讓我們有機會看見原生文化對我們的影響,也因此得以選擇:未來,我想要揉合哪些文化元素,成為我新的文化身份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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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信有點長,謝謝你閱讀到這裡。
願我們都能看見自己被文化刻上的印記,並有機會選擇自己想保留與放下的部分。
我們下封信見 :)
真實小姐 Sophi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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